
我死了。
但又好像没完全死。
身体轻飘飘的,悬浮在半空中,
我低头看着角落里的一团。
血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,大片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地毯,
这块地毯是羊毛的,很难清洗。
妈妈最爱干净,看到这一地血,肯定会气疯的。
我想蹲下去擦,手却穿过了地毯,什么也抓不住。
我有些局促地站在尸体旁边,过了一会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
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,
“哎呀,今天真是太圆满了!”
“他们都夸小雅大方得体,咱们老许家有面子!”
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难掩兴奋,
展开剩余88%“那是,也不看是谁挑的儿媳妇。”
“行了,赶紧把红包拆了,记个账。”
我飘出房间,来到客厅。
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还没来得及扫,桌上堆满了红色的礼金袋。
爸爸、妈妈、弟弟还有弟媳,四个人围坐在沙发上,脸上都洋溢着疲惫但满足的笑。
这种温馨的画面,已经很久没出现了。
自从我病了以后,家里的气压永远是低的。
只要我在,他们就不敢大声说话,不敢笑,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地盯着我。
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快乐,真好。
“哎?姐呢?”
弟媳小雅突然环顾四周,“从敬酒那会儿就不见人了,是不是还在房间里?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冷哼一声,
“别管她,在房间里装死呢。”
“今天这么好的日子,她非要给我摆脸色,刚才还拿刀吓唬我,说不想活了。”
“拿刀?”小雅吓了一跳,“家里不是没刀吗?”
“我给她的!”
妈妈把一个红包重重拍在桌子上,“我就是气不过!天天拿死来威胁我,我就把刀给她,我看她敢不敢死!结果呢?还不是灰溜溜跑回房间躲着去了。”
我飘到妈妈面前,看着她激动的脸,想大声告诉她:
“妈!我没躲!”
“我真的敢。”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
可是我张开嘴,发出的声音却像风一样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妈,还是去看看吧。”
小雅有些不放心,站起身往我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姐这几年状态一直不好,万一……”
“能有什么万一!”
妈妈一把拉住小雅的手,语气强硬,
“小雅,你刚进门不知道,她这就是惯的!这就是表演型人格!你越理她,她越来劲。听妈的,晾着她!”
爸爸点燃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,吐出烟圈,
“念念这孩子,就是太自私了,光想着自己那点难受,从来不考虑家里人。”
“阳阳结婚这么大喜事,她非要今天给家里添堵。咱们为了她,这几年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,今天就让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!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。
明明他以前最疼我了。
小时候我骑车摔破了皮,他都要心疼半天。
现在我割断了喉咙,他却在这里说我自私。
我又看向弟弟许阳。
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钞票,神色晦暗不明。
看了看紧闭的房门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低下了头,继续数钱。
“也是,姐那个脾气……确实该改改了。”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虽然已经没有心跳了,但那种幻痛还是让我蜷缩起来。
原来在你们心里,我连死都是在无理取闹。
桌上摆着婚宴打包回来的剩菜,有红烧肉、肘子、大虾、鸡翅,还有漂亮的双层蛋糕。
好香啊。
这三年,为了防止药物反应,我的饮食被严格控制。
清汤寡水,少油少盐。
我已经快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。
我飘到桌边,贪婪地吸着红烧肉的香气。
“我去给姐弄点吃的吧,一天没吃饭了。”
小雅还是心软,拿起一个干净的盘子,夹了一块最大的肘子,又切了一块蛋糕。
“小雅!”
妈妈突然站起来,一把夺过小雅手里的盘子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连盘子带菜,全部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不许给她吃!”
妈妈怒吼道,胸口剧烈起伏,“我今天把话撂这儿,谁也不许给她送饭!饿她三天!我看她还怎么有力气作妖!”
小雅被吓住了,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“妈,你这是干什么……”
“我是为了她好!”
妈妈指着我的房门大骂,“不给她点教训,她永远不知道这个家为了她付出多少!”
“她就是被惯坏了!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!生病了不起吗?抑郁症了不起吗?谁活得容易?”
我蹲在垃圾桶旁边。
看着那块被毁掉的蛋糕。
伸手去够,只抓了一手空气。
连垃圾,我都吃不到了。
我抱紧自己透明的膝盖,把脸埋进去,
“没关系。”
“反正……我也感觉不到饿了。”
“真的……没关系。”
夜深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妈妈拉着小雅坐在沙发上,还在喋喋不休。
“小雅啊,妈不是恶婆婆,妈真的是……被逼得没办法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这几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。二十四小时不敢合眼,上厕所都要听着动静。她一会要跳楼,一会要撞墙,我这根弦崩得太紧了,随时都要断。”
小雅默默地听着,给妈妈倒了一杯水,
“妈,我理解。照顾病人确实不容易。”
“但是……姐今天的眼神,真的很绝望。那种眼神,不像是在演戏。”
妈妈愣了一下,捧着水杯,苦笑一声,
“绝望?”
“她哪天不绝望?自从得了这个病以后,就像变了个人。以前念念多乖啊,学习好,长得漂亮。要是没这个病,现在也该结婚生子了……”
“那时候邻居谁不羡慕我有个好女儿?现在呢?谁都在背后戳脊梁骨。我这心里……苦啊。”
我躲在角落里,看着妈妈泪流满面的样子。
对不起,妈。
是我不好。
我不该生病。
我不该从那个优秀的许念,变成现在这个只会给家里添乱的废物。
我跪在地上,对着妈妈的方向重重地磕头。
虽然没有声音,但我磕得很用力。
“对不起,妈。对不起,爸。对不起,阳阳。”
“以后你们不用再苦了。”
“那个不争气的女儿,那个讨债鬼,走了。”
“真的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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